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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20年05月29日

《四女招婿》精彩章节在线阅读_欧阳死磕著

四女招婿

作者:欧阳死磕分类:历史小说类型:热血

北洋时期大户人家的四个姑娘的择婿历程...展开

精彩章节试读:

四、啸弘的奇缘

民国八年的春天,五月。

“柱子啊,快起来吧,老阳都晒屁股啦。”

“早着呢,那骡车还没过来呢,我再睡会儿。”

对于东四这几条胡同的人来说,刘家大小姐上学的骡车经过这儿,拐进同福夹道,就是他们的钟表,那是早晨七点半了。

“不对呀,今儿不是礼拜,怎么太阳老高了,这骡车还没过来呢?”

的确,民国八年五月四号的这一天,刘家大小姐破天荒的没去上学,她被父亲命令在家好好呆着,不准去学校。

凤仪在家里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坐不住、躺不下、站不定,父亲一向是很开明的,可是前几天,专门把她叫到书房,声色俱厉的对她说:“学堂里有什么事吗?”

“没有,跟平常一样。”

“没听人说起巴黎和会的事?”

“嗯,没有。”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对父亲撒谎,这谎不能不撒呀,我怎么能出卖最好的同学跟姐妹呢?

“反正,有人说也好,没人说就更好,你一定不能参和,知道吗?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其实,她早就听人说过了。

在协和女子大学,她有俩最好的同学,比亲妹妹还要亲。

真让人难以置信,这俩人,跟她的差异太大了,照一般人的想法,她应该跟那些达官贵人的女儿是好朋友,可她偏偏跟她们合不来,邮传总长的女儿高雅丽,功课是一塌糊涂,一天一套新装,还总是趾高气扬地看不起这个,看不起那个,对那些工读生,她甚至不愿意同坐在一个课桌上;对家境平平,一般教职小公务员的女儿,也极尽贬损,说一个中学教员的女儿:“哎呀,你把家里的擦桌子布拿来做了衣裳吧?我送你几件怎么样?只要你代我做点作业。”

那女孩深深地低下了头。

“穿得再好,肚子里一包草什么用啊?你没听见过贝多芬不给王子让路的故事吗?他说:王子,现在有,将来还会有,可贝多芬只有一个!”这时候,教室里总有一个嘹亮地女中音响起,正好全班都能听见。

这人是班上最穷的学生李啸弘,她是校工的女儿,真正的工读生。

协和女子大学的校址在明代是奸相严嵩的儿子严世藩府第,清初,它被赐给顺治皇帝的佟妃家,因而称为佟王府,学校大门上一座檐牙高喙、红柱绿椽、彩绘缤纷、青瓦灰墙的典型明代建筑,大门前挂着女书家吴芝瑛提写的‘协和女子大学’的金花蓝地花边的匾额。

大门道中间,有一块宽六米长二米的汉白玉石,雪白的玉石上,还有天然的黑色花纹,玉石中间,有一个坐像观音。墙上的砖上都刻着明代大明年间的印号。

大门内原是个小院,有三个门通向後面,中间是府第的二门,第一座院落正房原名‘怀训堂’的大殿;另二侧的门,通向东西二个跨院。第二座院落有一架长得枝繁叶茂的紫藤,北房因而被称为‘紫萝轩’;

第三座院落内有年年硕果满枝的扁桃树跟葡萄;最后一座院落,有一丛绿竹依墙,正房因而称为‘翠竹馆’;东跨院有一行松树几株合欢……西跨院被改建成了学校的操场、食堂、宿舍等。

每天早晨,凤仪一走进校门,就听见大扫帚扫地声音,那是李啸弘在扫地,要是大门里没有她,走进二门,由王府三间大厅改成的大礼堂长廊下,她准在那儿浇灌那一大片玫瑰花,经她手种植和管理的玫瑰,开得猩红跃眼。

她永远夏天一件蓝布褂,扫地就穿黑裤子,上课,换上校服黑裙子,冬天一身蓝棉袄,黑棉裤,不同的是,春夏秋是自己做的布鞋,冬天是自己做的黑棉鞋,冬天还用黑布条扎着棉裤腿。

可就是这个李啸弘,谁也不敢小看她,她拿的是一等奖学金,功课,永远是前三名,英文,她敢跟外国校长进行政治辩论,好在校长开明,总是笑呵呵地说:“嗯,你虽然偏激,但是,很有个性,很有见解。”

她敢说敢做,有什么不平事,她不管你是谁,她都能辩得你哑口无言,所以,班上的这些小姐们,看见她,小姐脾气就全没了。

她们文科有的功课是跟北大的男校一起上的,如哲学、教育学等,男女合校可是件新鲜事,因此这些女学生都很拘谨,去了,规规矩矩的坐在第一排,上课前,也轻易不跟男生交谈,有些无聊的男生,就把脚放在女生椅子後面的横扛上,故意簌簌的抖动着,凤仪遇上一次,涨得脸通红,混身紧张得都快哭了。

下次上课,李啸弘看见那个男生,故意坐到他的前面,等他再抖动双脚的时候,她猛地把椅子往前一拉,那男生正洋洋得意,猝不急防,双脚‘砰’的一声,砸在了地上,偏遇上那位英国教授出名的严厉,瞪大一双蓝眼睛,翘起黄胡子,把那男生叫起来,好训了一顿,女生们都忍住笑,有的捂着嘴,有的抖动着双肩,真叫解气。

凤仪佩服她,敬重她,她身上有的,自己没有,学,是学不来的,但是,在家从没扫过地的她,愿意帮她扫地,帮她做任何事,每天一进校门,只要看见她在扫地,就去拿畚箕,李啸弘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,只是笑。

一来二去,她们成了好朋友。

还有一个是北大教英国文学教授的女儿周寒凝,她也是个好学生,尤其是文采飞扬,已翻释了好几部英文名作,自己写的作品,充满了温情爱意和幻想,

她组织演莎士比亚的‘第十二夜’,演梅特林克的‘青鸟’女校没有男生,她总是演男的。

周寒凝总跟李啸弘争论,一个说:“要打倒列强,铲除军阀,实现民主自由。”

另一个说:“不,首先要教育救国。”

凤仪是最好的听众,李啸弘说完问她:“凤仪,你说,我说的对不对?”

凤仪连连点头:“对,对。”

“怎么样?她都说我对。”

轮到周寒凝说了,说完也问她:“凤仪,我说的怎么样?”

“对,有道理。”

“到底谁对呀?”

“你赞成谁的论点哪?”

“都对,加一块行吗?”

“哈哈哈!”她们知道,凤仪不是两边讨好的人,她就是没主意,但是,她绝没有高官权贵家小姐身上的恶习,最後,这些争论,总是在三人的笑声中结束。

谁也说不清楚,这三个如此不同的女孩,怎么会成了好朋友,她们喜欢的诗都大相径庭,外国文学课上,让自选诗分析,周寒凝选的是英国诗人勃朗宁的小诗:我们不能改变昨天,也不能让明天提前;那么,无论是我和你,只有紧紧把握每一个今天,让它尽可能的甘甜。

而李啸弘选的是美国诗人朗费罗的名篇‘人生颂’,她念得抑扬铿锵,特别是念到:“……世界就是辽阔的大战埸,人生随时准备去奋斗,做一个英雄去勇敢战斗吧,不要像被人驱使的哑牲口!……”她的脸如春花般怒放着,满室为之动容,连英国教授也带头鼓起掌来。

轮到凤仪,她选的是平缓抒情的咏风景诗。

她们就是好朋友。

去年五月,因留日学生抗议中日秘密军事协定,遭到日本政府的镇压,北京的学生支持他们,上总统府去请愿,凤仪就知道李啸弘去参加了,她从没向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,她为能代朋友保留这份秘密而骄傲。

今年,因为巴黎和会的事,李啸弘兴奋地对凤仪说:“公理将战胜强权!”

没想到,过几天,她一脑门官司的说:“这些无能的政府,可恨的军阀,战胜国还要割地给别人!”

几个月以前她就跟北大的‘学生救国会’在一起开会,还有什么‘平民教育演讲团’,落下的功课,还是她交待凤仪笔记记详细点,回来补的。

因此,凤仪太知道了,今天,北京各校都要去游行!

前天,李啸弘找到凤仪,让她帮着写标语,凤仪答应了,可是心里有点打哆嗦,她刚写了二张,周寒凝跑过来,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笔说:“不行,不行!你那一笔灵飞经的小字,还是去求佛吧,太秀气了,我来写标语吧。”

真想不到,今天她们空前的一致。

凤仪心里正七上八下,母亲在上房叫着:“凤仪呀,跟我去瑞蚨祥买几块料子吧。”

凤仪心想,出去也好,可以看看学生们请愿游行到底怎么样了。

可是她刚出房门,管家就急跑了进来,对着母亲大声说:“太太,您叫备车,要出门?”

“是啊,怎么啦?”

“您可千万千万去不得,路上全是学生跟大兵,学生们在赵家楼那儿,把交通总长曹家的房子都给烧啦!听说,还打了驻日公使。”

“啊?!曹……”

“对,大小姐是念洋书的人,您知道,听街上人说:就是这个曹汝霖总长,原来是订二十一条的外交次长。”

凤仪的心‘砰砰’的加速跳了起来,烧了了曹家?那,那是不是我给啸弘提供的地址呢?几天前,啸弘把自己叫到一个僻静处说:“凤仪,请你帮一个忙好吗?”

“嗯,你说,只要我能办到的。”

“给。”啸弘交给凤仪一个小纸条:“帮我打听一下这几个人的家住哪儿,行吗?”

凤仪一看,上面写着:曹汝林、陆宗舆、章宗祥三个名字,曹汝林凤仪知道,因为奶奶做寿的时候,曹家夫妇都来拜过寿,当时,娘叫自己上前行礼,并说:“这是曹次长跟曹太太,叫伯伯、伯母吧。”

可那俩人就不知道是谁了,她问啸弘:“这,这姓曹的我知道,那么俩人是干什么的呀?”

啸弘笑着说:“我的大小姐,你可真不关心时政啊,这陆宗舆跟章宗祥是前后两任驻日公使,不过现在陆宗舆是币造局的总裁了。”

“你,你找他们家干什么呀?你从来都看不上权贵不是?”

啸弘十分诚恳地扶住凤仪的双肩,直视丰她的双眼说:“凤仪,咱们同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你知道我的为人,我不会干无礼的事的,更不会攀龙附凤,要想巴结,我巴结你不就行了?”

“去你的!”

“那么,相信我,帮我一个忙,也就是帮国家民族的忙。”

“好吧,我不问了,我给你去打听就是了,可是,我不能去问爹妈,只能从爹的司机跟随从那儿打听,不一定能问全哪。”

“问着一个算一个。”

“哎。”

结果,放了学,凤仪给父母问过安,就包了一包糖,拿了几块点心,去了后院,司机大贵的媳妇正逗着孩子在后院玩呢。

一见凤仪,大贵媳妇就站起来说:“哟,大小姐怎么上后院来了?”

“没事,娘让我吃点心,我吃不了,就给你家小升了拿来了,来,小升子,吃糖。”

“呀,大小姐,您的心真好,小升子,还不快谢谢大小姐,保佑姑爷早回国。”

“去,你再说,我就不理你了。怎么,我爹都进门了,大贵还没回来呀?”

“他不得看看车再回后头来呀,要不,明儿车出了毛病,误了三老爷的事还得了吗?”

“怎么?说我呢?哟,大小姐在这儿呢。”大贵从侧门里正巧听见这话,走了进来。

“啊,大贵师傅,我爹今儿晚上没事啊?”

“三老爷没说晚上要出门,嗨,这几天外头乱着呢,谁有心思应酬啊。”

“乱什么呀,我怎么不知道?不是要跟什么曹总长打牌吗?”从不会说谎地凤仪,为了朋友,也编得跟真的似地。

“那位曹总长?是原来的外交次长?”

“是啊,他们家不是住在……”

“住赵家楼,就一拐弯那座大红门的洋房子,他这几天可打不了牌,喽子大了去了。”大贵摇着头。

“噢,那么驻日本的公使,从前的姓陆,现在的姓章,他们家你去过吗?”

“哟,没有,三老爹很少去那些当官的人家里,他常说:公事公办最好,少私下里打连连,哎,大小姐,您今天怎么问起这些事来啦?”

“我,我不是为爹担心嘛,听说,我也不太明白,反正学校里听说些事,怕扯上爹,他老人家没事儿,对咱们大伙儿不是都好吗?”

“对对对,您真有孝心,您放心,三老爹一向做事谨慎,不会有事的。”

“别告诉我爹啊,那,我走了。”

就这样,凤仪把曹家的地址给了啸弘。

现在,啸弘会不会出事啊?!

是的,啸弘差一点就让大兵给逮了。

啸弘他们的队伍晚了点,刚走过故宫,到了东交民巷口,就让军队给拦住了,双方面对面的站着,学生炽热沸腾,不断的喊着口号:“收回山东权利!”

“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!”

“废除二十一条!”

“内惩国贼;外争国权!”

……

而军队沉默着,手里的枪寒光闪闪。

啸弘大辫儿一甩,跳上一张路边卖货的桌子,开始对军队演讲。

她讲得慷慨激昂,讲完了巴黎和会的事,她跳下来,直直地走到军警面前,面对这个手无寸铁的女孩,持枪的士兵回头看了看骑在马上的长官,长官不动声色,他们只好近在咫尺的听她说。

“我知道,你们也是家里穷才出来当兵的,长官叫干什么,就干什么,可是,咱们都是中国人,你们家都有兄弟姐妹,我们也是你们的兄弟姐妹,咱们谁没受过洋人的欺负?有拿枪对着自己的兄弟姐妹的吗?我们,只是为了爱国。国家独立富强了,咱们才都有好日子过……”

骑在马上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长官,为之动容。

她却仰面朝这个军官说:“长官,我说得对不对呀?”

这军官正不知道是说假话,还是说真话来回答她,楞住了。

她也不容他回答,继续对兵士们说:“你们长官不说,我就接着说,弟兄们,别长洋人的志气,灭自己的威风,咱别自己瞧不起咱中国人,咱中国人一人一口吐沫,还能把小日本的兵淹死呢……”

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。

一快马来到此,对那军官大声喊着:“郑旅长,学生们烧了曹总长的房子,打了张公使,抓!命令你把为首的抓起来!”

那骑快马的走了,去到下一个点传达命令。

学生们也沸腾了,一齐喊起来:“爱国无罪!”

啸弘靠他们最近,用双手握住了二管枪杆,高叫着:“抓吧!宁为爱国死;不做亡国奴!”

那郑旅长跳下马来,分开士兵,走近她,看着她那张大五型的脸。

她瓜子脸略方,大眼睛大嘴浓眉高鼻,此时,她横眉立目,大眼睛瞪得更大了,准备跟他们拚吧,看他把我怎么办?

被称为郑旅长的军官面无表情地说:“你是那个学校的?叫什么?”

“哼,行不改名,我是协和女大的李啸弘,要抓就抓,今天不抓,以后也不拍你们抓!爱国无罪!”

不料,那郑旅长悄悄地在她耳边说:“快回家吧!”

说完,他就转身大声对兵士们说:“立正,向后转!跑步前进。”

不但士兵们涂糊,连学生们也出乎意料,他们撤了,而且是跑步走的。

只留下了一串马蹄声。

“啊――!!”欢呼声响彻云霄。

民国八年,公元1919年5月4日,这一天,非同寻常。

这一天余贻谋回到了北京。

可刘三爷家的人,只是想着大小姐的红鸾星要动了。

可谁也没想到,在这风起潮涌的时候,李啸弘的红鸾星也会动了。

李啸弘,一个曾经说过:决不要父母之命的婚姻,必须是志同道合者,谁都以为她会在激进的男学生里找一个。

五月七日,被捕的学生虽然全部被释放,但,政府并没有改变初衷,曹汝霖要求赔偿他的房子;巴黎和会的事,依然僵持着,北大校长蔡元培被迫辞职等,更如燎原之火般继续,罢课、六月三日举行了更大规模的游行,逮捕的学生近七千人,监狱不够,只好把北大三院等校舍也用来关学生。

这一次,李啸弘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,能碰上郑旅长了,她也被捕了,在狱中,她还不依不饶地说:“哼,堂堂学府变屠宫;血染青天满地红!”

可是,在狱中,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不解的事,有一个军人,跑进狱中,只在她们这个监号外看了一眼,放下一大堆吃的,一句话也没说,就走了。

被捕的女学生本来就不多,你看看我;我看看你,异口同声的指着别人说:“这是你家的人?”

大家都摇头,只有李啸弘说:“反正我家穷,没一个没这样的亲戚,别说当军官的,我连个兄弟都没有,管它呢,送来了就吃吧,吃饱了肚子,好继续找段祺瑞讲理去。”

她拿起一块点心就放进了嘴里。

“哈哈,说得对。”少年不知愁滋味,大家就抢着吃了。

一直到六月十号,全国都闹得不可收拾了,罢课变成了罢工等,而且扩展到了全国,上海、天津、长沙等地的工学商民众,全都闹了起来,总统本来是主张用怀柔政策的,可总理主张要来硬的,北平和天津的学生一万多人,包围了怀仁堂的总统府,这时候总统只好宣布罢免曹、章、陆三个卖国贼的职务,去电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,命令他们不要在卖国条约上签字,令蔡元培复职。

风波过去後,学校终于复课了,凤仪在家里憋了一个多月,又不能出门,每天就是看书、弹钢琴、找报纸看,想跟父亲说说李啸弘的事,可跟本就看不见父亲的影子,他已经多日没回家了,是啊,这时候,父亲哪能不忙呢?还有就是下午娘叫陪着打八圈,管家的媳妇加上堂妹鹤仪,谁敢不尊啊?娘不也在家憋得难受吗?

这复课,就像小鸟出笼,可把人乐坏了,今天去得比哪天都早,我可得听啸弘说说这些天的经历。

校门口真没别人,啊,我已经听见扫地的声音啦,不料,骡车刚停下,还没进校门呢,就看见一个穿军衣的人站在校门外,凤仪刚往里走,他就追了上来:“小姐,请问你们学校有一个叫李小红的女学生吗?”

啊?他们还要抓李啸弘啊?

凤仪一名话也不说,低头就往里走。

他跟了进来:“小姐,你听不懂俺山东话呀?俺是找一个叫李小红的女学生。”

“我就是李啸弘,你找我干什么?啊,我认识你,你不就是往我们号里送吃的人吗?”

“李小姐,好眼力,俺姓林,是郑旅长的副官,是他让俺来找你的。”

“郑旅长?我家祖宗八辈都不认识一个当官的,不认识。”

“小姐,你眼力好,记性不好啊?那天,俺还听你演讲来着,你不是说:都是兄弟姐妹吗?那个把队伍撤走的,不就是俺旅长吗?”

“噢,就那个五大三粗浓眉毛的人?”

“对,对,你想起来啦?”

“他找我干什么?还要我给你们队伍演讲?”

“对,对啦,他想让你往后啊,天天地给他、给俺们兄弟讲。”

“我要上课,忙着呢,没那么些功夫,您请回吧。”

“不是,不是这个意思,李小姐,咱借一步说话,好吗?”

李啸弘指着凤仪“这是我最好的同学,什么都不用瞒她,何况,我无不可对人言的事,你说吧。”

“小姐,你家在哪儿呀?”

“就在学校,查户口是警察的事,也轮不上你们哪?”
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哪,有长辈吗?”

“我父亲就在学校里……”

“你带俺去找找老爷子行吗?”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实话跟你说了吧,俺是来提亲的,郑旅长想娶你当太太。”

不仅凤仪的小嘴张得老大,就连李啸弘的大嘴也张得不小。

“哈哈哈!!凤仪呀,这都小说里才有的事,让我碰上啦,哈哈。”

“你,你还笑得出来呀?这,这事……”凤仪吓得直往後退,这是哪儿跟哪儿啊?只是听说过当兵的强抢民女,还真有这事啊?!

“李小姐,您老可别笑,俺说的是真事。”

“第几房啊?”

“不不,是明媒正娶的太太。”

这时候,有同学和教师陆续进来了。

李啸弘转身就走。

他紧紧跟上:“李小姐,俺旅长交待了,你们洋学生,讲究自由什么的爱来着,成不成,愿不愿意,你倒是给个回话呀?”

“不成怎么着?拿枪来抢吗?”

“不,旅长说了,你要是不愿意,就算啦,愿意,就见面谈谈,要不要找媒人给老爷子提一提?”

李啸弘看来的人越来越多,不想让这事成为头号新闻,便大辫子一甩:“等我考虑一下,你明天早上来听我回话吧。”

“是!”他‘啪’的一声立正,行了个军礼。转身走了。

高雅丽是最爱打听事儿的,她又不敢去问李啸弘,便紧紧拉住凤仪的衣裳:“哎,这丘八要跟李啸弘谈恋爱吗?”

凤仪:“不不,你别瞎说,是他们要找啸弘去演讲。”

“可我怎么听见他说:自由什么的爱来着?还要提亲?”

“高雅丽,我来满足你的好奇心,不错,是他们旅长想娶我。”李啸弘大声叫了起来。

高雅丽吓得扭头就跑进了教室。

第二天,凤仪一进学校的门,便急着问李啸弘说:“怎么样?他来了吗?”

“嗯,已经走啦。”

“你把他打发走了?他没强迫你吧?真不行,你告诉我,他是那个旅的,我找父亲……”

李啸弘笑笑:“不用,我已经告诉他,让他礼拜天上午在家等我,我去看看。”

“你不怕呀?”

“怕什么?他还能吃了我?”

“我,我让骡车送你,有什么事儿,让赶车的回来报个信?”

“不用啦,我准没事。”

礼拜天一早,她真的去了,还是那套校服,上面是浅蓝的中式短褂,下面是黑裙子,白袜子黑布鞋。

一路寻来,远远看见一所中等四合院门口,士兵们分列两边,想必就是这儿啦。

她刚走近,林副官就叫了起来:“立正!敬礼!”

她微微一笑,向两旁的士兵说:“弟兄们好,那天在东交民巷口,咱们见过吧?”

士兵们有的咧着嘴笑了,但都不说话,看着林副官。

林副官大声地:“旅长待俺们怎么样?”

“严!”

“好!”

“不扣咱的饷!”

“吃得饱,睡得香!”

士兵们一个个立正说着。

哼!啸弘心想,倒是挺会做宣传的,昨天,操练的就是这个吧?

林副官说:“李小姐果然来啦,请。”

她并不往里走:“哎,是谁请我来的啊?”

“是俺们旅长啊。”

“那他怎么不出来迎接我呀?我又不是他的部下,我是跟他平等的客人。”

林副官楞了,士兵们也个个面露惊讶,对这个大胆的女孩,不能不另眼相看。

林副官急对勤务兵说:“快快,去报告旅长。”

“是。”

勤务兵才刚转身往里跑,门口就出现了郑旅长的身影:“啊,这个礼挑得好,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李小姐,请吧。”

她打量着这位郑旅长,今天没穿军衣,倒是穿了一身粗白布的裤褂,就像个街上给人跑腿的老伙计,不过,比伙计衣裳乾净,气宇也自不同。

是不是为了给我个好印象,故意穿的这样?

李啸弘点点头,大大方方地往里走去,郑旅长却跟在了后面。

要不是军纪严明,士兵们准炸营了,一贯治军严整,天不怕地不怕的旅长,居然让个丫头片子给治住了?一个士兵地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才是一物降一物呢……”

“王长水,你说什么呢?!”林副官大声的叫了起来。

转过影壁,是一个不大的院子,李啸弘被请进了厅内。

倒是不俗,除了桌椅,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,墙上有中国地图、很大很详细的北京地图,一个大大地《忠》字挂在墙上,还有岳飞的两句名言:‘武将不惜死;文官不爱钱’,其它字画嘛,全没有。

“李小姐,请坐。”

“我叫李啸弘,可不是什么小姐,你就叫我李啸弘吧。”她也不客气,坐在右边的上首客座上。

“唔,小红,女孩子常用的小名……”

“不!小时候,我父母不识字,的确是给我起的小名叫小红,我自己改了,不是大小的小,更不是红颜色的红,是岳飞‘满江红’里那仰天长啸的啸,碧血弘愿的弘。”

“噢,壮怀激烈呀,请喝茶。”

唔,他读过书?啸弘打量了一下送茶上来的丫头,十七八岁,穿的也是布衣。

“您也喜欢岳飞的这词吗?”

“当兵的,谁能不读这词?”

“你在那个学校读过书?”

“我是河北人,从小家里穷,人家念书我放牛,在私塾外头偷听过一阵子,先生看我喜欢念书,就教我识了几个字,念过几本‘三字经’什么的,后来,当了兵,一路从班、排、连、营长的升了上来,后来,送我去保定军官学校念了几年。”

啸弘指着墙上的这‘忠’字:“忠,你忠于谁?”

只见这位旅长抓了抓头皮说:“我正想问你呢,那天在游行的时候,我听你讲得句句有理,要不然娶什么漂亮的姑娘不行,为什么想娶你呢,就是佩服你有学问,懂道理,想让你一辈子给我当个高参。”

李啸弘故意问他,看看他是不是甜言蜜语的人:“我长得漂亮吗?”

“嗯,还过得去,挺大气的。”

也许,他说她美若天仙,啸弘会站起来就走,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老老实实的回答,对他又增加了几分好感:“嗯?想娶我,就是为了问我应该忠于谁吗?”

“一大半是为了这。”

“有意思,你仔细说说。”前面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,可这忠于谁的问题,确是怎么也没想到的。

“嗨,当兵那会儿,就知道忠于长官,军人以服从为天职,叫冲锋陷阵,就冲在前头。后来,在保定军官学校,也多少明白了点时政,我不知道应该忠于谁了,现在,不是为了抢地盘,自己人打自己人,就是叫打学生,欺侮老百姓,我想不明白。”

再连想到上次游行的事,李啸弘对他刮目相看了。

俩人就像多年老友,谈话也就无拘无束起来。

两人谈时局;谈学生;谈孙先生的主张;谈当今几位大帅的动向,每逢啸弘谈到欧洲列强的侵略、瓜分中国的企图,和男女平等,唤起民众,政治上的民主改革等等,他不懂的东西,郑旅长像个小学生似地,连连点头,终于他说:“我记不住,拿笔记记行吗?”

啸弘大笑了起来:“不用了,我找几本书给你看吧。”

小丫头探了几回脑袋,终于忍不住了:“旅长,还不开饭哪?过午啦。”

两人这才发觉已经一点多钟了。

饭,是大饼、炒鸡蛋、大葱大酱,还有一盘芹菜炒肉末,棒子渣稀饭。

两人在饭桌上又接着聊,啸弘忽然笑起来:“嗨,说了这么多,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。”

“噢,我叫郑永祥,永远的永,吉祥的祥。”

“我二十三岁,你呢?”

“我三十二了。”

“你没结过婚?”

“父母在老家给说过一个,结婚三年,连个孩子也没有,她就病死了。”

“娶过姨太太吗?”

他的脸红了,吭哧了半天,终于说:“有,现在就有俩。”

啸弘的脸沉了下来。

他急忙解释:“是,是打仗的时候,我在路上救了她们,她们非嫁我不可,不然就要上吊,我没办法,我知道你们洋学生都讲一夫一妻,我,我休了她们,我打发她们走。”

啸弘沉呤着,气氛开始凝重起来。

丫头又给端上一碗稀饭,啸弘看了看,不是刚才倒茶的那个了。

“你这公馆里,有多少佣人啊?”

“俩老妈子,三个丫头,还有二个男的,还有一个我老家的人,管做饭。”

“丫头是花钱买的?”

“只有一个,是督军买了赏我的,其它的,都是弟兄们的老婆姐妹,来帮忙的,我月月给她们工钱,从来没欺侮过她们,不信你问哪。”郑永祥头上的汗都下来了,话语也变得十分地急切。

“吃饱了,我也该回去了,等你把这些事都处理完了,我们再见吧。”啸弘放下筷子,站起身来。

“我马上就办,马上。”

“不,丫头的事好办,有卖身契吗?”

“有,有,督军一块给我啦。”

“那就把卖身契还给她,她愿意回家就回家,愿意留就还在你家干活儿,照别人一样给她工钱就是了……”

啸弘还没说完,郑永祥就大声地叫了起来:“林副官!林副官!”

林副官边跑步进来边叫着:“到!”

“去我房里把木匣子拿来。”

“是!”

“等等,把二妮也叫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啸弘也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,瞧这急脾气,倒跟我挺像。

林副官跑得气喘吁吁地,拿了个白木的小匣子,放在桌上,刚才那倒茶的丫头二妮也来了。

郑永祥从匣子里拿出一纸,对二妮说:“太太说得对……”

“谁是你太太?”

“噢,噢,现在还不是,那就是李小……小姐也不行,那就是李同学说得对,民国了,不许买卖人,我把卖身契还你,从此你愿上哪儿就上哪……”

不料,二妮跪下了:“老爷,旅长,你不要俺啦?求你,别赶俺走啊,俺没家,可上哪儿去呀?求求你啦,太太!”

这着实让啸弘吃了一惊,马上去扶她:“二妮,你听我说,旅长他不是要赶你走,是给了你自由,你还可以在他家干活儿,跟别人一样,月月给你工钱。”

二妮在地下就是不起来,听完了啸弘的话,她仰着脸问郑永祥:“真的吗?老爷?”

“真的,起来吧。”

二妮这才起来。

等到郑永祥把卖身契交给她时,她硬是不接,还直往门口躲:“俺不要,俺不认字,拿着也没用,老爷,你给俺存着吧。”

啸弘真是从心里觉得悲哀,哀其不幸;怒其不争,看来,自己平日一套套地民主自由;妇女解放,都是任重道远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。

啸弘也不说话,把卖身契拿过来,用根火柴就烧了。

二妮瞪大了眼睛,看看郑永祥;再看看啸弘。

郑永祥对二妮说:“行啦,你该干什么,还干什么去吧。”

她刚要走,郑永祥又说:“还不谢谢人家。”

“哎,谢谢太太。”

二妮说完就走了,倒让啸弘楞在哪儿了,看来这个‘太太’是不当都不行啦!

郑永祥见这声‘太太’,啸弘没反对,心里挺高兴,瞟着她的脸色。

沉默在倾,啸弘说:“那二位姨太太跟了你几年了?”

“一个四年,一个一年多。”

“这么多年,想必也是有感情的,她们一定都是穷人家的女儿,跟二妮的事不一样,务必得妥善安置,如果,她们不愿意,我想,你还是娶她们其中的一位当太太,至于我们,交个朋友也不错嘛,我们聊聊天,你讲的事,对我认识社会也大有好处啊,等我毕了业,上你这儿当个秘书参谋什么的,也行啊。”

“您请回吧,我的事,我自己解决,办完了我再找你,办不好,就是我郑永祥这辈子没福气。”

“答应我,一定要善待她们。”

“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。”

“那,你让林副官明天下午在我下课以后来拿些书,你先看着吧。”

“是!”他居然立正敬了个礼。

李啸弘大笑着出了门。

李啸弘这一场‘恋爱’,不仅把凤仪惊得说不出话来,就连周寒凝都倒吸口凉气说:“哎呀,啸弘,你可真行啊。”

凤仪拍着胸口:“哎呀,听着都怕,啸弘,你可想好了,他要是真把姨太太都打发了,你可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
“我也没想退呀。”

“你真会嫁这么一个人?”

“我觉得他还不错,当今的军人,能这样,将来一定能成个好的领军人物,出身穷苦,正跟我一样啊,我从来就没想过嫁个有钱人,而我,能在军队里宣传自己的救国主张,嗨,可做的事情多了。”

周寒凝长叹了一声:“哎呀,莎士比亚也没这么精彩的故事啊,这倒是个写篇小说的好材料呢。”

啸弘找了几本‘新青年’、‘国民杂志’,还有李大钊的‘庶民的胜利’等书,交给了林副官。

不料,林副官来的时候说:“李小姐,不,李同学,大姨太高高兴兴地拿了钱回家了,二姨太答应走,可就是得跟您见面说说话她才走呢。”

李啸弘也想不明白,跟我说什么呢?骂我?怨我?我可以劝郑永祥娶她嘛。

只好再次去到了郑家。

二姨太再次出人意料,她不是想像中的娇滴滴的姨太太,虽然眉目也还端正,穿着布裙布衣,但,怎么看也是个农村大姑娘。

她一见啸弘,就要下跪,被啸弘一把拉住了双臂:“不,我们是平等的,是姐妹,你们一年多的夫妻了,不是我想让你走,是……”

“太太,我知道,当初旅长就不想要我,是有人让我赖着他,他从来就想找个有学问的太太。”她被啸弘硬按在椅子上。

“有人?谁?谁让你赖着他?”

“我听说太太让师长好好地打发我们,就知道你是个好人,所以,我找你来,我不敢跟他说呀。”

原来,二姨太是在战火中被一团二营三连的赵连长救出来的,背她出火场的时候,赵连长还受了伤,她早已心属赵连长了,可是,赵连长一定要她嫁给郑永祥,说自己不定那天就战死了,她当了寡妇还是没活路,而嫁给师长,一辈子都吃穿不愁。

“可我知道,他不喜欢我,很少到我房里来,我只有做军衣、做军鞋的时候,他才对我笑上一笑,夸我针线好,弟兄们穿上暖和。要我走,我愿意,可我想明白了,跟自己喜欢的人那怕过上几天,就是当了寡妇也比这日子强,可我就是不敢跟旅长说,我怕连累赵连长,我不要钱,只想……”二姨太终于把心事说了出来。

啸弘感慨万千,中国的妇女啊,人家不要她了,她还不敢把自己喜欢谁说出来:“就这事吧?”

二姨太点头。

“好,我给你做主,哎,可要是赵连长不愿意,我也办法啊。”

“师长救过他的命,他最听师长的话了。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我不能总叫你二姨太不是?”

“我娘家姓易,叫红菱。”

啸弘跑到前厅,对愁眉紧锁地郑玉祥说:“嗨,她是个挺好的人,我们给她做个媒,行不?”

“行,行啊,只要说出来想怎么着就行啦,我就怕女人让你猜她的心思。”

赵连长跟易红菱都很高兴,啸弘可就真没有退路了,她对郑永祥说:“好吧,我答应嫁给你,但是,我们得约法三章。”

“你说,我就喜欢痛快的。”

“第一、我还有一年才毕业,最好等我毕了业再结婚……”

郑永祥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先订婚行吗?”

“我这事,说开拔就开拔,结了婚,你还上你的学,不成吗?”

“好吧,还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了,这学期我总得念完吧?”

“行,说,第二是什么?”

“第二、家里归我管。”

“当然,那还用说吗?”

“第三、你治军的事我不管,可是旧军阀的那一套一点都不能有,要科学治军,民主治军,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上你吗?”

郑永祥摇摇头。

“我从来没谈过恋爱,看不上凡夫俗子,也不想高攀有钱的人,立志今生要找个志同道合的人,我头一次来,本想嘲笑你一番就走的,是你那句:不知道忠于谁的话,打动了我,所以,今后路要怎么走,我们挽着手,商量着一块往前走吧。还有,我要教士兵们读书,你不反对吧?”

郑永祥一边点头,一边急步走到厅堂门口,向天作揖说:“老天爷,你待郑某不薄,我谢谢你,让我找着这么一个好媳妇,好老师,爹娘,你们泉下有知,该为儿子高兴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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